教文(析)092-029號

中華民國九十二年五月二十七日

May  27,2003

我們需要新的文化論述

教育文化組助理研究員 劉新圓

本文是關於國民黨命運,甚至是整個台灣命運的思考。筆者不揣鄙陋,將最近的觀察以及聽到幾位關心時局的學者們的言論,整理出一點看法,期待能拋磚引玉,引發一些討論。

從大選失敗中記取教訓

國民黨在大選失敗後,處處表現力圖振作、重新出發的決心。他們反省選舉失敗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選戰策略不如民進黨。正如許多人所了解,民進黨的中間份子有很多是早期從事社會運動、發動多起抗爭活動的。經過十幾二十年的累積,他們變成了「選舉專家」,善於造勢、宣傳,鼓動群眾的熱情。一如我們多次在選舉活動中所見,民進黨的造勢晚會總是能吸引大量的支持者,並且利用旗幟、音效等「舞台技巧」,把氣氛炒得火熱,把情緒引到沸騰。他們的候選人、助選員、站台者,只要拿起麥克風,操起簡單易懂的俗語,伴著慷慨激昂的嗓音,揮舞著拳頭,高聲吶喊,很快地就喚起台上台下的熱情,營造出感人的場面。即使只是透過電視轉播,也很難不為之動容。猶記得阿扁總統就職時高喊:「台灣人民站起來了!」那種勝利的驕傲,對照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在天安門的「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實在有異曲同工之妙。

事實上,國民黨早在政黨輪替之前,就已或多或少地意識到選戰策略的重要性了。民進黨在野時不斷地對執政黨發動攻擊,當時國民黨就有意無意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是效果似乎不如預期。首先,在國會裡,漸漸有立委學在野黨那一套,講粗話、摔麥克風、丟杯子,儼然成了「捍衛戰士」,不過這些手段似乎沒有喚起太多民眾的同理心,反而徒增不少人的反感;其次,上Call in節目時,國民黨員也開始口操閩南話,講俚語,試圖爭取本土選民的認同,但是這些「口水戰士」們卻始終無法像民進黨一樣,不斷地創造議題、主動出擊,而總是被動地接招,甚至只有挨打的成份;再者,選舉時,國民黨不惜耗費鉅資,使用比在野黨更高級的音響,找更多家廣告公司來宣傳,然而在內部意見太紛歧又動員不力的情況下,造勢活動就是無法像民進黨一般予人團結一心的感覺。大選過後,的確聽到一些原本打算投票給國民黨的人說,因為看到國民黨造勢活動太冷清,所以決定改投民進黨。可見造勢宣傳對選舉勝敗的影響實不容小覷。

中興菁英班

為了贏回政權,國民黨「向敵人學習」,企圖把民進黨打贏選戰的那一套戰術一一吸取進來。這一點在國民黨努力招募年輕志工,舉辦多次活潑、創意的訓練課程當中看出來。我去年(民國九十一年)七月參加國家發展研究院(前革命實踐研究院,是國民黨專門訓練青年人才的機構)的中興菁英班,對此有親身的體驗與觀察。

中興菁英班是國家發展研究院(前革命實踐研究院)舉辦的。它網羅了國內認同國民黨理念的青年,到國發院受訓五天。其中不乏政界、學界的優秀人才。我是參加第四期。該期所安排的課程內容十分精采、豐富而有趣,而且幾乎是圍繞著選戰策略而發展。其種類大致如下:

一、 鼓動風潮:教大家如何上街頭抗爭。

二、 口語表達:訓練講演的技巧。

三、 辯論比賽:分組就時事議題做辯論,訓練反應的技巧。

四、 草根運動:學習使用非理性的草莽語言,以接近群眾。

五、 文宣大作戰:找廣告公司的人來指導我們如何利用行銷手法來為政黨宣傳。

六、 選戰模擬:學習如何掃街拜票,並模擬造勢晚會活動。

這樣的課程,顯然是曾經縝密觀察過民進黨的戰術,並透過仔細而詳盡的分析之後的精心安排。對於很少接觸這類事物的我而言,當然覺得十分新鮮有趣。很多課程是要分組進行,而且要比賽,所以各組無不絞盡腦汁,發揮創意,期能拔得頭籌。無論是個人或團體之間的角力,大家都玩得很高興,也獲得相當寶貴的經驗。因為要造勢、要表演,所以連很多平日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教授、企業家們,也不顧形象,捲起袖子,抓起麥克風、揚聲器,就聲嘶力竭、瘋狂地吼叫起來。例如在抗爭的模擬中,我們這群不太上街頭的「溫室花朵」們綁起白布條,拿著旗幟、瓦斯喇叭,打著大鼓,在國發院區內遊行。幾名學員輪番上陣,到台上呼口號,其他學員則搖旗吶喊,齊聲附和。口語表達時,各組推派了一位能言善道的學員上去即席演講,他們反應之快,口才之敏捷,令人歎為觀止。在草根運動的課堂上,全班分成兩組,選定一個主題,展開無厘頭式的對罵,熱鬧非凡。選戰模擬時,更是花招百出,玩得不亦樂乎。五天下來,大家培養了深厚的感情,也凝聚了一股戰力。

不過,模擬歸模擬,在這些精練的戰術、亢奮的言行背後,是否有一個信念做為推動的力量,是很值得深思的。當我們揮舞著旗幟、鳴放瓦斯喇叭時,仍不免有人私下困惑地說:「我們到底在幹嘛?」當一群堂堂的青年教授們,忽然也放下身段、丟掉多年修得的素養,向市井小民看齊,一頭熱地學講髒話時,我亦不免懷疑,難道知識份子該有的冷靜的頭腦都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嗎?在政治鬥爭的過程中,理智是不是就應該拋棄呢?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我原本以為我們這一群社會「菁英」集合在這裡,可以做一些深刻的思考、討論,叵料大部份的時間卻要捨去既有的專長,轉而學習地痞流氓的那一套,令人感到有點諷刺與荒謬。也許有人會說,因為國民黨在野,所以要學習如何贏得選戰。敵人怎麼打敗我們,我們就怎麼把它贏回來。但是,民進黨靠的只有這些嗎?是不是還有更基本的東西在背後支撐?當我在菁英班跟著大家一起玩選戰時,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好像少了什麼。這些花俏的戰術、漂亮的包裝,真能吸引選民嗎?用辭粗俗、動作草根,就真能接近群眾嗎?再者,這樣的造勢,有點不知為何而戰。也就是說,方向不明確。和民進黨比起來,似乎缺了一樣核心的東西。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好像很少人去想過。

我在中興菁英班所困惑的問題,一直到今年聽到一群文化界人士的說法,才有了解答。這是文化論述,或者意識型態的問題。

意識型態與政黨

民進黨在發動群眾、選舉造勢上能這麼熟稔、靈活,並非憑空而來,而是背後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在主導,那就是台灣的主體意識。這個主體意識的形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人兩人搞出來的,而是幾十年長期自然累積的結果。早期國民黨退守到台灣來,秉持的是反共復國的理念,所以在文化方面支持的是戰鬥文藝。這種反共抗俄的思想、緬懷祖國的情操,在戰亂時期還算具體,但是到了承平時期、經濟起飛之後,就變得空洞無力了。所以五、六○年代,台灣藝文界興起了鄉土文學,音樂、美術也向本土、生活上搜尋材料。所以慢慢的一些本土藝術家、說唱家,如朱銘、洪通、陳達等人就被捧了出來。值得注意的是,本土藝術的興起並非政府的主導,原本也與政治無關。但是後來隨著政治氣氛的轉變,台獨思想吸收了本土化的精神,從「台毒」而逐漸合理化,後來變成了主流思想。尤其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話題一再被炒作,國民黨打壓本土文化的形象被擴大,以致其對台灣經濟的貢獻也被否定掉(用很簡單的一句話:這是台灣人民奮鬥的結果,與國民黨無關)。本來還原歷史真象是應該的,但這個歷史傷痕卻被政客利用,無形中造成了族群的對立。於是一個簡單的論述就出現了:台灣是長期被殖民的,從西班牙、荷蘭到日本,包括國民黨在內,都是以殖民的心態來統治台灣,台灣要有出頭天,就要自己站起來,把國民黨打倒。這種訴諸悲情的理念,很容易喚起本土選民的認同,再加上過去黨外人士被抓的被抓,被關的被關,誰能不同情受壓迫者的處境?

所以,民進黨屢次的造勢之所以能做得轟轟烈烈,就是以「愛台灣」做為核心的理念,並根據這個核心理念凝聚了共識、勇氣與決心,從而激發出創意。為了讓台灣人有出頭天,他們可以不計任何代價。所以我們雖然平常看到民進黨內部吵吵鬧鬧,然一到了選戰,卻經常能出人意表地摒除成見,甚至不計個人得失,團結在一起。長扁之爭,謝長廷願意退出戰局,並幫助陳水扁競選台北市長而成為政壇佳話;相對地,國民黨裡幾乎看不到這樣的合作,反倒是為了個人的政治前途而一再的分裂。

為什麼國民黨不夠團結?因為沒有明確的方向。有位學者指出,民國初年,中國一位蘇聯顧問鮑羅廷曾經說過,國民黨在北伐之後就沒有思想了。因為沒有中心思想,所以節節敗退。先是敗給共產黨,後又敗給民進黨。國民黨執政時,靠的是一群技術官僚,缺乏意識型態的指導。殊不知,美國的政治核心是一群通俗的思想家在領導,每天都在談人性政治。所以美國總統講的都是人話,台灣的領導人則是官腔官調。

國民黨大選失敗後,確實在努力反省,希望贏回政權。泛藍軍的整合,已經向前邁進了一大步。但是很少人意識到,其核心的意識型態問題一日沒解決,就很難保證其內部不再軍心渙散或分裂,而其重新執政也很難擺脫黑金復辟的陰影。

文化界對國民黨的期待

民進黨對於文化的操弄與利用是相當高明的。他們長期以來與本土文化的結合已經使該黨儼然成了台灣政黨的代表、台灣文化的發言人。文化走本土路線本來是正確的,而且也是應該的。但是政黨輪替之後,這首「本土之歌」卻變了調,成了去中國化。去中國化不僅是台灣文化去了根的問題,而且是另一種變相的政治操弄。在這個操弄過程中,符合政治正確的才叫做台灣文化。台灣的文化藝術失去了客觀的標準,文化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卻又一籌莫展。唯一可能的希望就是讓民進黨下台。

問題是,國民黨能找到新的方向嗎?這顯然是一個大難題,尤其在任何對中共釋出善意的動作都很容易被扣上賣台的帽子的今天。「台灣的政黨」已經被民進黨佔去了,台獨思想又成了主流,國民黨還能在意識型態上有什麼揮灑的空間呢?

這需要深刻的思考,也需要創意,更需要優秀的年輕一代注入新血。

我個人認為,藍軍除了要改進造勢的策略以外,也該多花點新思來解決這個根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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