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金(評)091-095號

中華民國九十一年四月十六日

April 16,2002

課徵「奢侈稅」的前提與條件 

國立政治大學財政系教授 曾巨威

民進黨立法委員余政道日前表示該黨黨團已形成共識,準備在本會期提案,針對奢侈品及奢侈性消費行為課徵「奢侈稅」。初步的構想是要對價格超過一百萬元的汽車、高爾夫球證以及一億元以上的高價別墅課稅。此消息一經傳出,頓時引起相關房屋仲介、汽車進口及高爾夫球場經營業者的反對與抗議,紛紛表示譴責。雖然余政道委員一再強調高消費行為乃屬於所得金字塔頂端百分之五的富商巨賈,對其課徵奢侈稅符合社會期待,且又可為政府增加一筆財源,挹注日益困窘的財政需求,但任何一個課稅項目的產生,從目的、性質、功能到效益,各方面都需要事先經過審慎的思考與規劃,奢侈稅的建制自亦不能例外。

其實,對高價消費產品或行為的課稅,乃具有強烈的「價值性」或「規範性」的意涵。它可以建立在維護社會儉樸風氣的目的上,亦可以植基於促進租稅公平負擔的理念中。前者表示透過奢侈稅的課徵,提高該產品或消費行為的價格,發揮以價制量的效果,達到改善奢侈消費習性的目的;後者則表示藉用奢侈稅的課徵,高所得者在消費過程中,由於產品價格的提高,從而必須繳交較高的稅負,達到課稅公平與社會正義的目的。即由於其社會價值性的意義特別明顯,故在實際執行與建制過程中,便更容易引起社會上意見的分歧。

其一,奢侈的定義非常困難,且無明確的認定標準。社會上對奢侈性的消費雖然有模糊的概念,但實務上卻不能以此作為課稅的依據與標準。一般而言,或以產品的價格高低為取捨,或以產品的類別為區分,二者皆為常見的作法。產品的價位越高,或產品類別被歸屬於高所得者所偏好者,便越可能被列為奢侈稅課稅的對象。觀察此次立委初步提出的高價汽車、別墅與高爾夫球證等產品,便是在這種標準上所作出的建議與選擇。

然而,嚴格的說,以產品的價位及粗略類別為標準,並非一合理的課稅定義。在現代社會講求產品多元化與精緻化的特色下,幾乎每一產品留存在高低價位差異懸殊的相同產品,如果以價位高作為課稅的依據,則符合奢侈稅課稅意義的產品將不勝羅列。此外,以是否屬於高所得群常消費的產品來決定其課稅,亦失之於難有明確與完整的資訊可以確定掌握。學理上,對於奢侈品的定義,通常皆以產品的所得需求彈性為依據,若該彈性值大於一以上,則列為奢侈品的範疇。我國如果真的要開徵奢侈稅,確實檢討與計算相關消費產品的所得彈性係數,勢必是首先要著手的工作。

其二,奢侈稅的課稅目的須要切實釐清,以避免誤導社會的認知與期待。一般而言,奢侈品的價格需求彈性較大,亦即消費者對產品價格變化的反應比較劇烈,而這也是課奢侈稅提高產品價格,藉以達到抑制高價消費行為的理由。然若奢侈稅的課徵真的發揮以價制量的效果,則消費的減少即表示高所得者稅負的不在,從而更表示政府所能收到的稅收亦會減少。換言之,奢侈稅抑制消費的效果越明顯,則對政府稅收的助益便越少,而租稅公平的達成程度也越低。立委在替奢侈稅的正當性辯護時,一方面強調抑制高價消費的社會價值,另方面又期待該稅發揮為政府開闢財源的功能,二者間的自相矛盾,有必要作進一步的釐清。

其三,現行稅制中隱藏奢侈課稅性質者,須與獨立課徵奢侈稅的構想相互整合。由於奢侈課稅的社會性很強烈,我國即使沒有正式的奢侈稅目,但在許多其他稅目,例如貨物稅、營業稅與使用牌照稅中,皆早已灌入或多或少的抑制高價消費的特殊考量。貨物稅中電器類產品的課稅,牌照稅中汽車按汽缸排氣量大小的差別稅率,以及營業稅中對特種飲食業的較高稅率規定等皆為其例。如今若欲建立奢侈稅目,則同時亦應將這些本已含有奢侈稅意義的部分予以還原,否則便會有重複課稅的嫌疑。此外,由於營業稅性質上為「一般銷售稅」,課稅範圍宜求廣泛,課稅對象則宜求公平,是故提議中欲對高出平均價格的奢侈品,在原本百分之五營業稅外,再加徵奢侈稅的方式,並不甚符合營業稅的本質。目前我國稅制中,若能將貨物稅予以「特種銷售稅」化,不但對落實奢侈課稅的精神,反而會比較具體有效,且更能加速促進我國銷售稅制的改革步調。

總而言之,在社會價值的共識上,借用抑制奢侈消費來取得課稅的正當性,長久以來便一直存在於我國的各種稅目中。如今立委將此觀念再次提出與凸顯,剛好也給我們一個重新思索與檢討相關稅制的機會。就此而論,奢侈稅的課徵前提與實施條件,毋寧更是我們應該要深入討論的問題重點。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

(本評論刊登於91.04.14工商時報社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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