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評)092-184號

中華民國九十二年六月十八日

June 18,2003

中國大陸的民主選擇

政治大學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教授 趙建民

英國泰晤士報報導,中共國家主席胡錦濤擬利用七月一日中共七十二周年黨慶的機會,發表一篇關於「黨內民主」的政治改革宣言,並稱該宣言可能是一九八九年六四天安門事件以來最重要的政治改革方案,未來所有政府中層職位的人選都必須先經黨內的民主選舉產生,改革的內容將超越傳統的「民主集中制」的範圍,學習的對象可能是日本的自民黨。

此外,胡、溫體制在處理抗煞事件中所展現的透明度頗受好評。解除衛生部張文康部長及北京市孟學農市長的職務,更被稱是責任政治的表現。加上新聞媒體在美伊戰事及抗煞過程所展現前所未見的自由度,一時之間,北京政權是否將主動開啟由上而下的民主改革,已成為眾所關心的議題。

人類政治生活中,最難以克服的,便是對公權力的普遍需求與適度加以抑制之間的矛盾。自霍布斯以來,西方自由主義者不斷嘗試在權力與權利、法治之間,以及權利與義務之間取得一定的平衡,在政府權力的收放之間,取得一個最適點,以解決此一權力適度的矛盾。毛澤東將西方的三權分立,斥之為「資產階級黑貨」,排斥「最大適度權力」原則,對國家造成無以彌補的傷害。

鄧小平復出後,雖提出若干興革,如提出幹部四化的原則並重整法制建設,但仍然未能解決前述「最大適度權力」的矛盾。在經過二十餘年的經濟改革後,中國大陸已成為:全球貧富差距擴大最快,也是差距最大地區之一;擁有全球最龐大的失業、待業隊伍和盲流人口;制度、價值變遷幅度最大、也最頻繁的地區;政治腐敗最盛、監督機制最脆弱的地區之一。

以上現象,已經使得中國大陸成為馬克思眼中標準的古典資本主義式政權,解決之道則在於對國家和社會的全面民主化和普羅化,舉行金字塔階層式的真正民主選舉。

針對外界有關中國是否應走向民主的質疑,大陸政學界提出了若干辯解:或認結束一黨專政,必然帶來動亂;或認國情不同,中國的國民素質太低,歷史傳統特殊,不適用西方的民主制度;或認倡議民主化者別有用心,想「和平演變」中國、抑制中國;或認民主無用,並以台灣為例,說明民主非但未能創造新的福祉,反使經濟衰退,政治鎖死,口水橫流,台獨氣焰高漲。而大陸的「開明專制」則使政治穩定,締造舉世無雙的經濟奇蹟。

以上所論,過於側重共黨是否喪失政權的問題,從而忽略了隱藏於非民主制度背後的社會、經濟、政治代價,以及開放社會的自我矯正機制的價值。就此,大衛.海德(David Held)提出的「雙重民主化」的意義,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海德認為民主化不只是由國家權力單方面完成,還包括市民社會的重構與民主化,此於只重政治權力是否更迭之權力動機論者,應是不同的思考。

以當前中國大陸面臨的問題,以及社會開放的程度而言,走向民主仍是不可抗拒的趨勢。此一過程將有下列特徵:漸進、自上而下、沿海驅動、市民社會主導。因此,對主張「民主緩進」或否定論者,不必太過介意全國性的立即大選與是否適用政黨政治的憂慮,中國未來能否形成一個自主性較高的市民社會,以創造出一個「最大適度權力」的政治環境,應為未來民主化的重點。為了因應進一步改革經濟體制的需要,以對抗權力下放後所造成的種種亂象,中國大陸各地已經引進若干權力分立的概念,未來將進一步擴大並向中央延伸。

譬如,毛澤東統治時期,司法獨立原則被稱為「資產階級黑貨」,自五○年代後半以降,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法院和檢察院獨立審判、黨亦要守法等基本司法公平原則,不斷受到挑戰。八二憲法一二○條卻規定:「人民法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審判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干涉」,雖未能排除共產黨的領導原則,但其受西方司法獨立觀念的影響卻極為明顯。

再如,近年來各級地方人大紛紛制度創新,組織人民代表從事執法檢察,並對政府(尤其是公、檢、法、稅務部門)工作進行評議,甚至在官員任職前,先行「述職評議」,都是力圖矯正權力不受監督的陋習。自八○年代提倡黨政分工,至國務院的機構精簡、黨的角色再調整等,都是對分權概念的再界定。

以中共新領導當前的處境,以及黨國體制的傳統,必不可能爰引日本自民黨的派系模式,更無可能進行體制外改革。但是,經濟的改革已經累積了龐大的動力,推動中國大陸政治體制走向改革。當權者的最佳選擇,是逐步開放管制,以抒解壓力,否則,任令改革動力繼續屯積的結果,恐怕是強迫式的民主化,其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將更可觀。

(本評論代表個人意見,原刊載於中國時報,2003年6月16日,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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