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議題-許青年一個未來  

 【素養】

關於青年價值觀的省思

傅佩榮
國立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 

美國哲學家羅素說過一句刺耳的話,就是:「我沒有見過年輕人。年輕人並不存在,因為他們沒有思想。」他的意思並不複雜,如果細加追究,可以上溯一位希臘悲劇家的名言:「凡是無法自陳其思想者,即是奴隸。」奴隸身不由已,必須事事服從主人的命令;這就好像一個沒有自己想法的人,表面上也許忙碌異常,心中卻是空空如也,那麼他的存在可得到肯定嗎?

即使如此,我們也會覺得羅素的說法並不公允,因為他忽略了兩點:一,青年是人生的階段之一,是每一個人的必經之途,二,青年正是學習及成長的黃金時期,其變化是難以預測的。因此,年輕人並不是「沒有思想」,而是正在形成自己的思想,不然怎能在抵達一定的年齡,不再是青年以後,忽然之間擁有思想,就躍入存在呢?

所謂「思想」,並非泛泛的念頭或零碎的想法,而是以一套價值觀為其主軸,進而可以應用於個人的評估、判斷及選擇上,顯示個人的言行作風與人格特質。因此,談思想,不能脫離價值觀。在探討現代青年的價值觀時,可以從三方面省思:一,價值觀混淆的現狀;二,正確價值觀的建立;三,對未來的展望。以下試分述之。

一、價值觀混淆的現狀

跨入二○○二年,觸目可見的熱門新聞顯然是環繞著「樂透彩券」而展開的。這是以公益為名的賭博方式,在積極的宣傳與造勢之下,引發了全民心中的根本貪念。每週有二次「一夕致富」的機會,誰願意錯過呢?根據外國專家的研究,只要賭博合法化或公開化(在台灣是公開而不合法),那麼年輕人將是最禁不起誘惑的族群。原因正是年輕人的價值觀尚未定型。

說到價值觀尚未定型,其實並非年輕人特有的困擾,而是整個時代的共同處境。學者們探究社會現象,採用一個怪異的名稱,就是「後現代社會」。撇開專業的術語不談,所謂的「後現代」,其最主要的特徵就是「價值歸零」。價值如何歸零呢?原來每一個人從小開始,在家庭、學校及社會中,都會接受及接收一系列的價值,包括:什麼是真偽、善惡、美醜、是非、好壞等等。但是,隨著現代化的步調前進,在多元、開放、自由的媒體與資訊的薰染之下,人們很快就發覺:以前所學習的那一系列既定的價值,其實是相對的、可變的,甚至是沒有必要的。

換言之,所有的價值都須「重新加以估定」。那麼,誰來估定呢?自己來估定。如何估定呢?從零開始,依自己所見所聞來重新建立價值觀。如此一來,張三以為善的,李四認定是惡;王五以為美的,趙六認定是醜;價值觀分崩離析之後,社會亂象自然層出不窮了。以前的人認為,「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現在呢?大家固然早就見怪不怪了,但是「其怪日增」,「其怪愈怪」,真到不能再怪的時候,就會出現最大的危機,就是:對生命的懷疑及否定,進而形成自殺風潮。

有生之物的第一項本能,是對生命個體的保存及發展。自殺對於人類以外的其他生物,是難以想像的。所謂「螻蟻尚且貪生」,其實是簡單而自明的道理。那麼,人類為什麼會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呢?聯合國的世界衛生組織(WHO)正式提出警告,聲稱「二十一世紀,自殺將成為人類第三大死因。」以台灣來說,自殺目前是第九大死因,並且預料其排名會逐漸上升。此中原因非常複雜,但是價值觀的混淆及偏差,包括對生命概念覺得模糊,對人生意義與理想覺得茫然等,無疑扮演了重要的推手角色。教育部在近年大力推動生命教育,其中的主軸即是幫助學生建立一套正確的價值觀。問題在於:何謂正確的價值觀?

二、正確價值觀的建立

所謂正確的價值觀,首要條件即是肯定人的生命值得活下去,並且應該活得既充實又有意義。因此,若不先認識人性的潛能以及人生的全方位發展,就無法建構一套可大可久,又能說服眾人(尤其是年輕人)的價值觀。

譬如,談到完整的人生,不能忽略「身、心、靈」這三個部分。年輕的時候,也許側重身(衍伸至有形可見的外貌、體力、財富、地位等)。身的活動當然不能脫離心,但是心的運作主要在於「知、情、意」這三項潛能的實現過程,因而具體展示於獲取特定知識、製造人際情感,以及培養個人志趣上。然後,在一個看來抽象、其實扮演主導作用的層次,還有「靈」的存在。靈的運作可以表現於宗教信仰的靈修活動中,但是宗教並非靈的運作的唯一領域。譬如,許多年輕人不信宗教,但是卻深信星座、算命、風水之類的超心理活動;當他們進行這一類活動時,所運作的即是生命中靈的部份。問題在於:如果缺乏合宜的理解,靈的活動很容易誤入歧途,或者陷於「走火入魔」的困境。

因此,一套完整的價值觀,必須針對上述「身、心、靈」三個部分,提出各自的定位,以及彼此之間的適當關係。容我先以三句話來作個概括,再說明其內涵:「身體健康,是必要的;心智成長,是需要的;靈性修養,是重要的。」

首先,身體健康,是必要的。「必要的」一詞,是指:如果身體不健康,則人生一切活動皆受到限制,好像人生從彩色變成黑白,甚至面臨結束的威脅。依此推衍,保持身體的活動能力,取得基本的生存條件,讓自己可以活下去;這些都屬於「必要的」範圍。在正常情況下,人的本能就會去爭取這些必要的條件,使自己活得下去。但是,「必要的」一詞同時也提醒我們:它不是「充分的」。意思是:做為一個人,單單活著是不夠的,亦即不充分的。依美國心理學家馬思洛的說法,這個層次所涉及的是生理需求與安全需求,還有向上提升的廣大空間。

其次,心智成長,是需要的。人與動物的差異,表現在心智的精密度與複雜度特別高,但是如果缺少成長及發展的機會,心智潛能棄置不用,那麼人很可能不如動物。這是最可惋惜的事。不僅如此,隨著生命的開展,心智成長的要求也將日益強烈。譬如,求學期間,我們以探討專業知識為目標;進入社會以後,自然出現全方位的知識需求,尤其對於文學、藝術、哲學、宗教等人文方面的知識,深感嚮往。再以情感而言,也會由親情、友情、愛情,向外擴充,對社區、社會、國家、國際、地球、宇宙,產生關懷之心,最後也可能孕生慈悲、博愛的情操,自願從事公益活動。然後,在意志方面,可以逐漸化被動為主動,從事高尚的人格修養,自強不息,日新又新。以上有關「知、情、意」的描述,都是我們所「需要的」,亦即:若要活得像一個人,就須不斷開發這些潛能。馬思洛所謂的「愛與歸屬的需求」與「自重與受人尊重的需求」,正好涉及此一層次。若要再往上走,尋求「自我實現」與「自我超越」,就會進入「靈」的層次了。

關於「靈」的作用,我們說「靈性修養,是重要的」。所謂「重要的」,是指聯繫於人生的意義與目的而言。如果忽略靈性修養,則人生一切活動「對自己而言」,將是既無意義也無目的的。說得溫和一些,就是人生一切活動都難免於剎那生滅,無法連貫形成一幅完整的畫面。我特別強調「對自己而言」,因為一個人也許享有福壽全歸,也許製造豐功偉業,也許對人類或歷史產生巨大影響,但是他的內心依然可能徬徨無依,甚至充滿苦惱。宗教經典所描繪的「萬法皆空,眾生皆苦」,「空虛啊,空虛,一切皆是空虛」,正是我們人類無法避開的警語。

依我對靈性修養的粗淺認識,可以由四個角度描述其作用,就是:一,靈性修養(以下簡稱「靈修」)使一個人的身心活動(亦即上述對身與心分別所作的介紹)具有意義。二,靈修使一個人潛意識中的情結與盲點得以化解。三,靈修使一個人可以將其命運提升轉化為使命。四,靈修使一個人在宗教信仰的活動中,能與所信神明進行順暢的互動與溝通。總而言之,靈修使一個人能在光天化日下行走,不但不擔心命運的折磨與死亡的威脅,而且能以積極樂觀的態度安排自己的身心活動,珍惜並善用人生的一切資源。

正確價值觀不僅要兼顧「身、心、靈」的完整生命,還須予以適當定位,把握「必要的、需要的、重要的」,然後使人在面臨人生的考驗時,自然知道本末輕重而無怨無悔了。現在的問題是:以上這一套理論要如何落實呢?

三、對未來的展望

一位朋友問我:「在辛苦一輩子,生養及教育子女之後,為什麼晚年還須擔心子女不孝呢?」我的回答是:「你所教的以及學校所教的,都是子女在身與心這兩方面的發展,忽略了靈的部分,難怪要擔心子女將來不孝了。」

朋友再問:「那麼,要如何注意靈的部分呢?」我的回答是:「你思索一下,有什麼是父母教給你,而你忘了教給子女的?你在父母的引導下,接觸過宗教嗎?或者,父母教你敬拜天地與祖先,做人不能忘本之類的觀念嗎?這些,你為什麼不教給子女呢?」

家庭疏忽的,要靠學校來補救。但是,我們的各級學校所教的內容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卻就是沒有關於靈性修養的課程。即使以教育部主編的「生命教育」教材看來,其中也盡量撇開靈修的部分,只斤斤計較於如何「與自己、與別人、與自然界」相處,而忘記了靈修方面「與神明」相處的部分。靈修課程的設計,不是希望學生信仰宗教,而是希望學生保持一顆謙卑與敬畏的心,知道靈修在人生中的重大意義。然後,他們在形成價值觀時,不會只顧身與心,而遺忘了靈的作用。他們的價值觀因而不會陷於偏執與狂妄,卻能保持開放性,亦即向更高的靈修境界開放。

這樣的價值觀一旦形成,青年就不會「盲目」追逐物質享受與一切有形可見的利益及成就,他們在「必要、需要、重要」的界定與衡量下,可以調整自己的欲望及衝動,分配自己的時間與力量,使生活顯示分寸與秩序,穩定朝著人生目標前進,亦即做到:「人的一生,是要成就他的偉大。」這樣的價值觀使人活著,並且活得有意義。隨著年歲的增長,身體必然趨於衰老,心智也有鈍化及退化的危機,但是靈性生命卻可以永保活力。這樣的基本認識不僅是青年所需要的,也是每一個人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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